或许不是伤痛
白芷院。
等到所有人都从寝室退出去之后,尉氏焦急的奔向床边,她伸出手用力拽住女儿垂在被面上的宽大衣袖,五官紧紧皱在一起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”
“阿娘”
宋晚晚鼻尖微红,两颗黑色宝石一般的瞳仁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水雾,“你的计划失败了,将军将军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”
“什么”
尉氏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,那张略显苍老的面庞上先是出现了质疑的神色,紧接着转变为震惊,最后,这二者统统归做由心底深处滋生出来的惊恐和慌乱。
看出母亲脸上的畏惧,宋晚晚略略低了低头,眼睛里面悬着的晶莹液体轻轻掉落,正好砸在了尉氏拽着她衣袖的手背上。
“晚晚,不许哭”
尉氏一把握住女儿的腕部,双眼定定的瞪着面前人,“你要记着,无论遇见什么事情,身处何种境地,都不能丢了当家主母该有的威仪,听见了吗”
尉茹蝶很少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同宋晚晚说话,当她颤着嗓子无比认真的讲出这番言语时,倚坐在床上的女子稍稍愣了一下,而后生生将眼眶里面氤氲开的泪水憋了回去。
“阿娘,我们现在该怎么办”
尉氏将视线从宋晚晚脸上移开,投掷在窗下一株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,“虽然计划失败,但我们也并不是全无收获,晚晚,小穆将军既然帮着你将假怀孕的事情瞒了下来,那就证明你在他心里面的还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,如今,比起铲除宋梓舟,保全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”
说到这里,中年妇人正了正身子,握着女儿腕部的手缓缓向下滑,直至双掌重合,指尖交握,“倘若此番就这样忽略而过最好,可假如将军事后明里暗里追究,你只需要将所有的过错推到母亲身上。”
闻言,宋晚晚指尖用力,下意识的想要将掌心从母亲手里抽回,中年妇人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对方会有此一举,在她劲儿的同时,加大了紧握的力度,宋晚晚的指尖只是动了动,却并没有摆脱尉氏的钳制。
“阿娘,不,我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你,女儿做不到,女儿真的做不到”
“你做得到,”
尉氏双目炯炯,紧紧地盯着她,“在感情里,母亲从前输给了魏秧之,可是我绝对不会允许我的女儿输给魏秧之的女儿,能够为了你往后在将军府的康庄大道做点什么,即便是以我的生命做代价,阿娘也是愿意的”
说起魏秧之这个名字,尉茹蝶早就已经麻木了的心还是不可抑制的痛了,那种感觉就像是左胸腔内悬了无数根银针,毫无防备了就将她刺痛。
魏秧之这三个字宋晚晚并不是第一次听,可对于这三个字所代表的那个人,她却是没有一丁点儿印象,只知道,那个人是父亲第一任妻子,同时也是母亲这一生最大的劲敌。
其实宋晚晚很想问一问母亲,一个已经死去那么多年的人,还有什么好惦念和憎恨的,可是话到了嘴边,却又生生吞了回去,到底,她还是没有勇气去触动那段母亲觉得伤痛的往事。
或许不是伤痛。
在那个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优雅,抬眸敛襟之际皆是清傲的女子面前,她的母亲是狭小的,是卑微的,是自知明明已经低到尘埃里却又不愿意甘心的愚钝。
尉氏从穆府离开,将军府外早已停着她来时备好的
马车,看到那个执剑等在马车不远处的少年,她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握在袖里的手帕。
丑奴瞧见她,微微躬了躬身子,虽是行礼,可面上的表情却是僵硬而冷酷的。
“宋夫人,将军特意让属下在这候着,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哦”
尉氏稍稍侧了侧头,“不知是何话”
“宋穆虽结姻亲,但到底是两姓之府,还望夫人行规蹈矩。”
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寒冰更冷的东西,那么一定是马车旁那个少年的语气。
尉氏知道这个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在穆之周身边的侍者武艺高强,面对对方的不敬,她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,将双手叠放在腰间委了委身子,“是,臣妇谨遵将军教诲。”
少年眼珠微动,很不屑的瞟了一眼旁边矮下身子的妇人,“事无其二,夫人。”
隐晦的一句话里,带了十足十的胁迫之意,听进尉氏耳朵里的时候,她端着的身形颤了又颤,最后,只得将头低了又低。
宋长尤站在揽月楼高高的阁上,目光远眺,静静望
着宋府大门的方向,看见从马车上慌慌张张走下来的中年妇人,嘴角微微上扬,含着一抹玩味十足的邪魅笑容。
“哥儿,”
徽娘显然也看见了那人,她转过头瞧着身前立着的小小少年,“今日您为何不将那两件事情告知于大人”
宋长尤的目光随着尉氏的身形缓缓移动着,看着那个人一只脚迈进院门,他一点一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,眼睛里绽放出凶狠凌厉的光芒。
“打蛇要打七寸,摸不着对方真正命门的时候,贸然出手绝无胜算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”
“等到”
小小少年明亮的眼神骤然一暗,“我想通父亲为什么对母亲和二姐姐那样好的时候。”
徽娘歪了歪脑袋,她并没有听明白宋长尤说这句话的意思,看见男孩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,卡在喉咙里面的疑问不敢再说出口,紧紧抿了抿嘴唇,继续不一言的跟在他身后。
很久之后,当宋长尤弄明白了这个问题的时候,他很庆幸没有将那两件事情早早说出来。
在尉氏和宋晚晚尚有价值的时候,即便心底如何憎
恨,宋延年都是会隐忍的,时光蹉跎,万事易消磨,仇恨记得太久,就会少了刚刚知晓时应有的愤怒。
而愤怒,才是驱动着父亲毫不犹豫舍弃那两个人最关键的因素。请牢记收藏,&1t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