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陪他下棋,帝尊就与自己对弈。但求一败,却无人再予他一败。
这大概就是孤独的最高境界。
圣人坠天,五洲十三岛,帝尊再无对手。
谢景行本不该在此留下丝毫痕迹,思忖片刻,他还是取出一枚棋子,白棋切中黑棋要害。
“仿我的棋路,模拟出势均力敌的对弈者,思路倒是学得像,有我当年九成模样。”
他好像在隔空与谁交流,“我已经五百年未下棋了,不进则退,帝尊勿怪。”
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。他从天劫下逃离,受尽神魂磋磨,才得一线生机。
他看向自己断裂的掌纹,气运有缺,天道所忌,却是一路未曾彷徨。
他低低的笑,“那又怎样,谢云霁还活着。三千年了,天道也未能让我身死道消。”
转世圣人垂眸看着棋局,微微一笑,好似昔年圣人俯瞰云端,“以山海命名,不如以天道冠姓。这难道不是修真者的至高之境?”
“……蚍蜉撼树吗?人就是这样的存在。”
谢景行端坐棋局之前,明明微末修为,双眸却凝望虚空之上,好似与天对弈。
他孤身赴天劫时,耳畔回荡的,是千百代的圣贤君子,面对天命时的高歌。
谢景行将黑白子填入局中,棋路言志,平淡中蕴着千般涌流。
“昔年,天地为熔炉,我辈为柴薪。我告诉自己,这是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“仙权位轻掷,道统颓败沦落,三千年清修付诸东流。不甘吗,当然不甘。”
“遗憾与不甘,永远是最刻板无用的情绪。若是牵绊于此,就落了下乘,输给天了。”
“我与天斗了这么多年,再烂的一局棋,不到最后一手,如何能笃定寻不到破绽?”
“神魂不全,修为尽散,这又如何;一身病骨,天命所弃,这又如何?”
他落子,死而无悔。
“不过重头再来罢了,有什么可畏惧的。”
谢景行坐在石桌前,看向那已然成型的一局棋,微微支颐,淡笑道:
“此次,吾不为柴薪,吾要为炉火。”
他微笑时,眼似深潭静水,暗处又有风云游动。
那个身为天道代行者时,如履薄冰、死而后已的仙门圣人,确实死了。
活着的,是谢云霁,是浓墨重彩的“天问先生”
。
他也曾山海走马,醉卧禅山,行文讥笑诸天神佛。遥远的过去,在谢景行的身上璀璨光辉地活了过来。
“今日,吾绝境归来。来日,定然胜天半子。”
谢景行将这局棋补完,执起杯盏,将温酒一饮而尽。
他已不是圣人。不在其位,不担责任,他当然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。
唯有情债,欠了,便是真的欠了。
谢景行垂眸,将酒盏归于原位,宛如许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