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知遇听得不忍,扶了画眉起身,画眉见他神色有所松动,这才起了,虚弱地坐在案边,她年纪不过比萧知遇大了七八岁,此时却衰弱得好似行将就木。
“岁和是我幼弟,我当然愿意照顾,但我人微言轻,做不了什么。”
萧知遇低声道。
画眉摇了摇头,“殿下心善,能得殿下垂怜便好,且那睿王……”
她见萧知遇并无屈辱之色,试探地说了下去:“睿王跟您是年少的情谊,他看重殿下,殿下不会被人轻视的。”
萧知遇一噎。
画眉有此错觉,显然深受流言洗脑荼毒。
“睿王位高权重,若有您和睿王帮衬,岁和将来做个闲散王爷,终老一生也就够了。”
萧知遇想到裴珩对皇室和萧氏的厌恨,不忍说出他和裴珩关系的实情,打破画眉的希望,只说道:“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六弟,只是父皇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恩准了,”
画眉说道,“我昨日便求陛下,让殿下您多来看望岁和,陛下没有反对。”
萧知遇叹道:“父皇既然恩准,我自然会照看六弟。”
满月酒
皇帝果真准了萧知遇照看六皇子,连六皇子的满月酒,都交给他和会宁殿一同打理。
萧知遇这便有了时时出入宫禁的理由。
翠微院内,萧知遇坐在书案后,进宝正翻着册子,上头抄录了各宫送给小皇子的贺礼名目。
“殿下,小的从内侍省讨了个出外采买的差事,以后出宫更方便些。”
进宝见殿下不知为何发呆了半宿,便说道,“以后得了空,我去睿王府瞧瞧您。”
萧知遇道:“你得空去郑为敬那里看看,睿王府就不必来了,徒惹怀疑。”
进宝应了声,挨过去,从袖子里抽出了几张红底的贺词来,“宫内几位皇子亲手写的贺词都在这儿了,殿下过目。”
这原是他奉命搜罗诸位皇子笔迹的法子,他前些年去文华殿打扫时,从皇子们练字的废纸堆里翻出不少字迹。后来借着杂役的活儿到处走动,又藏了宫里节日或喜事时,皇子们吟诗题词所练的字句。
这回六皇子满月酒,皇兄们为表亲近,都写了贺词,并着贺礼一同送去会宁殿,白日里那主事太监将贺词唱了,随手放在贺礼上,这会儿被他收了过来,倒也无人察觉。
萧知遇一瞥,便能认出哪张是萧宜明所写,哪张是太子笔迹,哪张又是萧容深的。
“这些东西我们已找够了,今后不必再寻。”
他说道。
进宝听他语气冷静,却心里难过,知道殿下心情不佳,悄声退了下去。
萧知遇坐了片刻,起身去往正屋,贵妃生前的住所。
屋内的摆设还是旧模样,他将几张贺词搁在桌上,拿起旁边的几盒子漆料,在一个掉漆的妆奁上涂了涂,到底心不在焉,便又放下,反而从屋角书架后脚的一块地砖下,挖出了一个包袱。
里面没有值钱物件,是许许多多的纸张,与桌上的贺词同样,出自宫内各皇子,甚至各位妃嫔之手。
当年陆贵妃出殡,他得以扶灵出宫,在葬礼的队伍中,忽被一个瘦小男人塞了一团纸,他来不及反应,对方已混入丧葬的随行人员中,不见踪迹。他一路上心口惴惴,回宫后暗地打开看了,发现是陆家的幸存者向他递消息。
大理寺中有受过陆太师恩惠的,悄悄翻了罪证,求教纸坊,发现那封谋逆信的纸张,并非陆太师平日所用——陆太师和那位飞来横祸的南衙统领都是徽州人士,且陆太师用纸讲究,府中素来只用徽州澄心纸,底下人用的元书纸,而那所谓的出自陆太师之手的罪证,却是连史纸,皆非两人惯用。
这纸团里甚至夹了一张同样的连史纸作留证,萧知遇知道这是陆家翻案的唯一可能,那晚他捏着这张纸,和皱巴巴的纸条,觉得这点希望荒谬又渺茫。
陆家这一脉死得只剩了他一个,外祖父投缳自尽,留了个谋逆的名声,母亲也已病逝,旁支亲眷流放,他幽禁在皇宫一角,还能做什么?
因着这一点猜疑,他支使进宝在宫里搜罗各色纸张。
京畿的纸坊,有几家制作连史纸的,供应的书肆无数,但能与这张纸一般质地的,少之又少。连史纸宫内不用,在京师中却不算少见,能找出什么线索来?然而他心底怀疑是宫内有人合谋,心中便有了指向。
直到第二年,进宝终于从甘露殿那里寻出了蛛丝马迹——四皇子生辰,国公府送了文房四宝,因安国公作风节俭,贺礼都不名贵,其中的用纸正是连史纸,且是特殊新法制作,纸张较厚,少有人用,与萧知遇收到的那张如出一辙。
他由此想到,主审陆太师一案的三司之中,刑部官员与安国公交情匪浅。
这便种下了疑心。
想到前两日画眉所说的话,萧知遇慢慢伸出手,翻动这些大小不一的繁芜字句。几年来搜罗来的字纸并未丢弃,全被他收了起来,藏在正屋,偶有闲暇,便用来照着练字。
他拿着今日萧宜明所送的贺词看了眼,搁在书案上,左手提笔,流利写成,放在一起竟无分别。再换了另一张五皇子的临摹,便换了字迹,依旧难辨真假。
萧知遇挑挑拣拣,翻到了一张萧宜明旧日写的诗作,右下角盖了私印,一个“朗”
字,是四皇子书房的题字。
而这包袱中另有一枚玉章,正是四皇子私印,只是前阵子磕坏了边角,被四皇子弃了。甘露殿的太监们藏私,居然未销毁,反倒偷偷将这印章带出宫去,辗转被进宝在赌坊里赢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