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渐便向前走,但觉宁不空的手始终搭在肩上,心中一时七上八下,走到地道口,说道:“从这里爬出去。”
宁不空涩声道:“爬出去?哼,忒麻烦了,小家伙,围墙还有多远?”
陆渐心中奇怪:“墙有多远,你为何问我?”
当下用脚伸量:“比一步多些,比两步少些。”
宁不空又道:“墙有多高?”
陆渐估了估:“比两个人高些,比三个人矮些。”
宁不空忽地抓住陆渐,飞身纵起,陆渐只觉耳边风响,身子飞快上升,眼见离墙顶不远,忽又遽然下沉,只听宁不空闷哼一声,手臂陡长,五指扣住墙顶,将二人悬在半空。
“小子,”
宁不空喘气道,“你说的高矮不对!”
陆渐更觉奇怪,心想我便说错了,你自己不会瞧么?想到这里,忍不住回头偷看,这一瞥,不禁心神大震。宁不空的脸上血肉糊糊,难辨五官,陆渐不由心想:“莫非……莫非他瞧不见?”
这个猜测太过大胆,陆渐欲要再看,忽听宁不空喝声“起”
,一个跟斗越墙而过,飘落在地,说道:“仙碧在哪儿?”
陆渐心中忐忑:“这人善会说谎,那个阴九重就是被他骗死的,若他要害仙碧姐姐,岂非大大不妙?”
他懂事以来,便与陆大海相依为命,陆大海本是个说谎精,每次输钱之后,总能编出许多幌子,陆渐被骗得久了,也琢磨出了一套法子,试探陆大海话中的真伪。姚晴虽也哄骗过他,但一则手段高明,二来陆渐情根深种,对她言无不从,从来不疑有他。
此时他瞧这宁不空,只觉处处可疑,譬如双目失明,却不肯直言道出,这其中分明有诈,当下心念数转,说道:“你随我来。”
他迈开大步,有意绕过仙碧的藏身之所,向东走了三里多路,在一棵大树前停下,定了定神,大声说:“仙碧姐姐,宁先生来了!”
宁不空呵呵一笑,也说道:“仙碧师妹,为兄瞧你来了。”
陆渐心想:“敢情他真的瞎了。”
宁不空说完这句,久久不闻回答,不觉笑道:“仙碧师妹,你怎么不说话?”
陆渐心念疾转,忙道:“她伤得重,说不得话。”
宁不空“哦”
了一声,忽又问道:“我的眼睛怕是被血糊住了,有些模糊,离我五步的那个是她么?”
“不是。”
陆渐硬着头皮说,“她在前方十步的大树下面。”
心中却想:“如他真是一番好意,我骗了他,过会儿再向他道歉。”
心念未绝,宁不空轻笑一声,喃喃道:“十步么?”
衣袖一抖,退出一根木棍,忽地掷出,正中大树树干。暴鸣声中,木屑乱飞,“咔嚓”
一声,碗口粗的树干从中折断。
刹那间,陆渐浑身的热血涌到脸上,心中惊骇之余,又觉兴奋莫名。惊骇的是,宁不空果然满嘴谎话;兴奋的是,自己将计就计,试出了他的真假。
宁不空掷出木霹雳,不听有人惨叫,微觉不妙,忽地手上一紧,厉声道:“好小子,你敢骗我?”
陆渐吃痛叫道:“你要害姐姐,我才不带你去见她。”
宁不空怒道:“小子讨死。”
手上加劲,陆渐剧痛难忍,大声叫道:“你杀了我好了。”
宁不空心机深沉,怒气一涌,又按捺下去,心想:“只怪我事到临终,疏忽大意,不防阴九重使出‘败血之剑’。如今我伤势不轻,更坏了双目,也不知有治无治?如果不治,又容仙碧逃走,消息一旦传出,别部高手势必齐至……”
想到这里,又冒出一个念头,“不好,仙碧、阴九重能发现我的藏身之所,其他五部高手只怕也在路上……”
想到这里,自度双目已盲,留在此地,无异砧上鱼肉,略一沉吟,笑道:“也罢,仙碧的事就算了。小子,如今给你两条路走:要么我一把火将你烧成枯炭,要么你做我的眼睛。”
陆渐怪道:“做你的眼睛?”
宁不空笑道:“你能想出这个法子骗我,必然知道我看不见东西。如此你便做宁某人的眼睛,但凡道路人物,我瞧不见的,你代我去瞧。”
陆渐听得发怔,怀中忽地一轻,北落师门被宁不空拎了过去。陆渐急道:“把它还我。”
宁不空却不理会,抚着那猫幽幽叹气:“北落师门,多年不见了?”
猫儿懒洋洋的,只是闭眼打盹。
宁不空忽又笑道:“小子,你若欺我瞧不见,乱指道路,或是想要逃走,这猫儿怕是再也见不着它的主人了。”
陆渐又气又急,又无可奈何,咬牙道:“好,我给你做眼睛,你别为难北落师门。”
“小子挺讲义气。”
宁不空笑了笑,“一言为定,你若乖乖听话,我就不为难它。”
当即命陆渐向东南走。陆渐如他所言,无奈向前,宁不空将手搭在他的肩上。走了几步,陆渐回头望去,姚家庄红光冲天,烧成一片火海,他想到姚晴、仙碧,眼眶一湿,落下泪来。
走到海边,宁不空又命陆渐沿海行走,至晚方歇。宁不空不肯住栈,偏要栖宿岩穴,他双目虽盲,取食却有奇法,让陆渐告知丛林方位,再以“天火珠”
聚光成火,燃烧林木,惊起林中鸟兽。而后听声辨位,掷出“木霹雳”
,无论巨兽飞鸟,无能幸免。这法子果了二人之腹,但却大有弊端,一来杀戮过滥;二来猎物中往往嵌有细碎木屑,吃在嘴里,颇不是滋味。
傍晚时,宁不空找到一处泉水清细伤口。他退得及时,伤势并不致命,唯独双眼为血箭溅入,毁了两个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