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字,才是岳飞所真正忧心的。作为武将,他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,然而战争是否开始,决定权却远不在他的手中。
故而方才问韩世忠的那问题,不过是个引子罢了。
沉吟半晌,岳飞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:“若战,我等自当奉陪到底;可是,如若金人提出求和,依你看,官家会如何应对?”
韩世忠显然是有些意外,闻言皱了眉,道:“金人若当真提出求和,便只能说明他们新帝登极,朝局不稳,无心作战。我等正好趁其薄弱之际,发兵北上,直|捣|黄|龙,岂不快哉?!如此中兴的良机,官家又岂会白白放过?”
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岳飞有过的想法。自己当年便和韩世忠一样,曾经十分笃定,几乎理所当然地以为,身为一个帝王,捍卫自己的疆土,保自己的百姓,是毋庸置疑。
可他们都错算了赵构的心思,怯弱狭隘的心思。他并无勃勃的野心,甚至连收服故土的勇气也没有。他所要的,不过是偏安一隅。
为此,他可以牺牲黎明百姓,可以尽弃天家尊严。
今生的赵构,是不是依旧会如此?岳飞思量许久,依旧无法揣度出对方心内最真实的想法。
故而面对韩世忠的话,他没有说什么,只笑道:“韩帅所言极是。”
地牢里阴暗潮湿,处处充满着腐臭的气味。
门外出现了两道身影,在外面明光的映照下,影子被拉得斜长。
他缓缓地走了进来,似是被里内的气味呛到了些许,抬手我了拳,放在唇边低低咳嗽了几声。
“官家,您千金之躯,此处实在……”
在前面领路的狱卒迟疑了片刻,道。
“没事。”
赵构收回手,拢进衣袖中,苍白的面色在一半落在阴影里,一半被明光点亮,神情冷淡,没有丝毫感情在其中。
踩着湿滑的地面,他在狱卒的带领下,徐徐来到一间牢房里站定。
此番他遭遇浩劫死里逃生之后,曾大赦了一次天下,故而这关押死刑犯的牢房里,此刻已然空空如也。
除了面前陷在阴影里的那一个人外。
“把牢门打开。”
赵构朝那模糊不清的影子看了一眼,随即转头吩咐狱卒。
狱卒本想劝阻,然而看到对方冷冽的神色,自知说了也是白说,便依言而行。
“人怎么样?命还在吧?”
赵构没有立刻进去,只是看着大开的牢笼,对狱卒发问。
狱卒道:“已然按照官家的吩咐,隔几日便喂了少许稀粥和参汤,命吊着,气息却很微弱,怕是只剩了说话的气力。”
“很好。”
赵构颔首,“你退下罢,在外面后候着。”
狱卒见牢中年人已然虚弱得远远伤不了官家,便也放心地离开了。
他一走,空空如也的整个地牢里便登时陷入一派沉静,除却轻微的呼吸声外,几乎听不到人声。